下载APP

我写《新黔边行》 | 彭芳蓉:亲爱的姐妹

彭芳蓉 2020-12-02 08:25浏览量:1.9万



从我读高中开始,我妈就一直坚信我未来会当上老师。她这种莫名坚定的信念或许源于过去我在辅导表妹、堂妹们功课时表现出来的极大耐心。而在她眼里,人民教师绝对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好职业,一年有两个假期,为祖国培养下一代又十分受人尊敬,最重要的是稳定。我进入贵州师范大学读书,仿佛离教师这个职业又更进一步,所以在大学4年间,她对我的未来毫不担心。


我母亲生于1960年,因各种原因没有机会考大学。她在国营饭店工作过,婚后又进入国营的土产茶叶公司销售。我小时候常常跟着她去门市部,看着她和同事吃力地把装满茶叶的大麻袋拖上二楼的仓库,然后用黄色牛皮纸把称好重量的茶叶包起来,盖上不同品种的章,再一一码到柜子里,在柜台一站就是一天。但这段卖茶的日子到我7岁时就中断了,全国“下岗”潮兴起,我妈失去了工作。之后便在不同的工作之间辗转,靠我爸在铁路工作的微薄工资过着紧巴巴的日子。不得不佩服的是,即使每月只有几百元,她依然能把这些钱分成好几份,不仅从没耽误过我交学费,每天一份牛奶、变着花样做的美食也从未断过,甚至有时还能带我去市西路(贵阳市曾经的服装批发市场)挑一两件新衣服,靠她不俗的穿衣品味给我搭配得像模像样。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她居然还能从牙缝儿里挤出钱存起来。只是,那几年我从没见过她买过一件新衣服。


她在30多岁的年纪里尝够了内心的动荡不安,自然对我这个独生女的未来感到担忧,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是对我最大的期望。


然而,在我大学毕业后却一头扎进媒体行业,职业规划发生了180°急转,“临门一脚”彻底踢歪了。我妈当然非常不满意,在她看来,记者早已不是“铁饭碗”,更何况风吹日晒、熬夜写稿,都和她想象中的轻松、安稳的生活相差十万八千里,所以每次聊起工作都免不了对我一顿唠叨。


我当然理解母亲的一片苦心,但我也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如今时代已不同,对年轻人而言根本没有所谓的“稳定”,更何况她所理解的教师职业也并非真的如她所想的那么轻松。


一转眼,做记者已有10年,期间,类似的争执偶有发生,每次都被我搪塞过去。当我接到《新黔边行》任务的时候,其实内心有些忐忑,不知该如何开口请我妈帮忙带小孩,要是她知道我将每周出差三四天,一个人去到边远山区,那不知该多担心。最终,我没说要去什么地方,只告诉她时间有点长,可能这种请她带娃的状态会持续两三个月,这种轻松的语气似乎没有引起她的“警觉”,她只嘱咐了一句:“开车慢点儿,注意安全。”


谁知,《新黔边行》一走就是5个月。每次回来我总找机会和我妈多说说话,向她分享采访到的那些故事。她最喜欢听那些曲折故事,尤其是发生在女性身上的故事,不知道她是不是会在那些故事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次去桐梓遇到个‘90后’的女孩,太厉害了,她有两个孩子,还坚持自己创业,搞了一家农业公司,种天麻,也种猕猴桃。和我一样从小没沾过农活儿的姑娘,居然自己在地里搬西瓜、种草药。我真挺佩服的。”去了趟桐梓县,我把当地天麻种植大户刘丹的故事说给我妈听,一边说一边瞟她脸上的神情,她默默听完,夸了句:“嗯,现在的年轻人是了不得。”


“我去了个地方叫黄道乡,在那里采访了一个女人,人们都叫她‘菜姐’,因为她是卖蔬菜的,她和丈夫搞了个蔬菜基地,好几百亩呢!你知道她做蔬菜产业之前经历过什么吗?她在外面打工攒了钱,回来投资开砖厂,结果他们家货车一个月连着出了两次非常严重的事故。后来,不仅卖了砖厂,还欠了好多钱,她说她那段时间每天都躺在昏暗的房间里流眼泪,想死的心都有了。幸好当地政府帮了她一把,带着她把蔬菜产业搞起来,现在人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把铜仁市万山区黄道乡杨元桃的故事讲给我妈听,说到杨元桃家因事故跌入谷底时,我妈眼圈竟然有些泛红。


“你猜我这次去兴义采访遇到个什么样的人?她可太牛了!本来她在国营企业干得挺好,但2005年就办了停薪留职出来自己做生意。后来居然回家种树,种的都是那种能挣钱的景观树。为了降低除草的成本,她又听人建议养羊,从零开始学,居然自己给羊接生!还自己摸索出一套经验,申请了专利。对了,她最厉害的是,居然还会开挖掘机!现在的女人真是无所不能。”我告诉我妈兴义市磨舍村的毛文娅带头做养殖的故事,也不忘介绍毛文娅那操心的父母,“她爹妈都80多岁了,想着女儿一个人在村里,居然也从兴义搬回到老房子去,每天给她做饭。有一年中秋,两个老人家还大半夜打着电筒去养殖场陪她。”我妈听得入神,末了点评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不过这个女人还真让人佩服。”


我遗传了我妈“娃娃脸”的基因,几乎每次采访都会被错认为是实习生,大概也是因为有一副“毫无经验”的面孔同时又是个女人,常常采访女性时对方都会亲切地拉着我的手,或是挽着我的胳膊,叫我“妹儿”或是“姐姐”,聊着聊着就真正打开了心扉,每每说到家人时,他们也会愧疚地低头抹泪,在我面前展现出柔软的一面。


但或许正是因为女人与生俱来的敏感和细腻,感性思维反倒成了他们在干事业时的一大优势。无论是刘丹在商业世界与田间地头之间周旋时,还是杨元桃单枪匹马一头扎进蔬菜批发市场寻找销路时,或是毛文娅在鼓励村民种植青贮玉米、带着贫困户一起养羊时,总有一股感性的力量带着浓浓的“人情味”凝聚着人心。当然,她们也有常人无法比拟的坚毅与果敢,不然怎么能深深地扎进土地,与农业打交道;怎么能扛过那些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怎么能坐在挖掘机上驰骋?


看到这些女性时,我有时会想起那正在家照顾我女儿的母亲。我通常称呼她“刘姐”,她最开心的事就是被外人夸年轻,最难过的当然就是眼角又爬出几条皱纹,或是头顶又冒出几根白发。刘姐依旧常常回忆过去的事,回忆我那独自一人带大4个孩子的外婆,回忆她“下岗”后四处找工作的日子,回忆做生意那几年每天起早贪黑的艰辛……回忆下来总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对抗生活的打击,没有什么杰出的成就,直到进入退休的年龄才真正获得内心的安定。在我开始走《新黔边行》之后,可能是因为我越来越多“洗脑”式地故事灌输,也可能是每次讲故事时我绘声绘色的兴奋劲儿打动了她,“刘姐”竟不再抱怨我的工作。她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尤其是每当想起周围的人夸她“坚强、勇敢、不容易”的时候,这种感受大概比平淡无奇的“稳定”更多了些滋味。


相关链接


陈颂英:从“有爱来过”到“让爱升华”的蝶变

我写《新黔边行》 | 彭芳蓉:向大地请教

我写《新黔边行》 | 彭芳蓉:走在舌尖上

我写《新黔边行》 | 彭芳蓉:小孩你别哭

我写《新黔边行》 | 彭芳蓉:走黔边,让我读懂费孝通《乡土中国》

我写《新黔边行》 | 彭芳蓉:搬迁后时代

策划人语 | 李缨:“新黔边行”策划缘起及其他

贵州改革公号 | 铿锵玫瑰独走31县:108个脱贫故事见证贵州“千年之变”

黔边作家热议《新黔边行》| 来自黔边31县(市、区)的31位作家这样说……
崇实读书会 | 彭芳蓉:采写《新黔边行》,让我重新认识贵州,也重新认识自己。

肖家云:新黔边行,一个文青女记者的行走与突围
李裴:见证千年梦想的大道之行

喻子涵:“新黔边行”系列报告文学阅读体验

陈守湖:天眼新闻文化频道“新黔边行”读后随感

张勇:从天眼新闻文化频道"新黔边行"系列报道说起

余妍洁:简评天眼新闻文化频道“新黔边行”

胡启涌:“新黔边行”新感动

武明丽:天眼新闻文化频道《新黔边行》读记

林小会:追剧“新黔边行”

周重新:“新黔边行”见证脱贫足迹

余妍洁:简评天眼新闻文化频道“新黔边行”

骆弟燕:“新黔边行”,让“故事”为新闻赋能

邹立春:《新黔边行》“变”之魅力

李家禄:评“新黔边行”系列报告文学

李家禄:读“新黔边行”系列报告文学得到的启示

向阳:“新黔边行”系列报告文学的“三度”语言

杨宛:期待之后的期待——读天眼新闻文化频道“新黔边行”系列报告文学

《新黔边行》专题

作者说 | 彭芳蓉:“新黔边行”后记

策划人语 | 李缨:写在“新黔边行”开栏之际


文/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彭芳蓉

刊头设计/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吴浩宇

文字编辑/向秋樾

视觉/实习生 曹芳芳

编审/李缨

工商银行

猜你喜欢

评论

啊哦~暂时没有评论哦
在下方输入您的想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