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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眼人物·百位贵州博士⑤ 医学博士罗光恒的20、30、40

2020-12-09 05:32浏览量:29.3万


博士名片



罗光恒,贵州黔西人。贵州省人民医院泌尿外科主任,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三级教授,医学博士。中华医学会泌尿外科分会微创学组委员、贵州省医学会泌尿外科分会副主任委员。荣获贵州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中国医促会“华夏医学科技奖”一等奖及贵州省“优秀青年科技人才”荣誉称号。擅长泌尿系肿瘤及尿路修复重建手术。率先在国际上提出并证实“前列腺切除术后修复细胞来源自术后残余的前列腺组织内”这一猜想。


贵州省人民医院,贵阳市内最忙碌的三甲医院之一。每天,急门诊大楼内数不清有多少人捏着报告单、化验单、缴费单在各楼层和科室间穿梭,他们或平静如水,或焦灼不安,每一个表情背后都藏着对健康平安的祈祷。


采访当天的下午4点,记者推开大楼第13层的泌尿外科主任办公室的门,与门诊的喧闹相比,这个楼层显得十分安静。靠墙的桌上摊着两本医学指南,一本约有10厘米那么厚,另一本则是能装进口袋随身携带的小册子。正在等待采访的罗光恒正进入到一天当中难得的静心时刻,他将两本出自不同学会和出版社,但主题相同的医学指南对照起来仔细阅读,遇到有差异的地方便将其勾画出来。


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罗光恒从书堆里抬起头来。平头、黑框眼镜、白大褂,见有人进门,他脸上浮现出笑意。如果没有采访,此时他应该已经在去健身的路上了。阅读和健身都是罗光恒一直以来的习惯,而这两个习惯的养成与他的工作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海量阅读构筑起他牢固而复杂的医学知识结构,保持健身换来的健康体魄支持着他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一天。


正在做手术的罗光恒


在后来的交谈中,这位集贵州省人民医院泌尿外科主任、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三级教授等头衔于一身的医学博士碎片式地聊起他的个人经历。那些关于他的父母、童年、求学、研究的片段,逐渐拼凑出一个以医疗事业为轴心而生活的人。罗光恒说,他并非天才,也不敢自称“学霸”,一步步走到今天完全是靠“勤奋”二字。


20岁的开窍


准确地说是24岁,一个大部分人已经告别学生时代的年纪,罗光恒偏偏在此时才开窍。


说起来他还得感谢贵州省人民医院。那是1999年,相较于省外快速进步的医疗水平,贵州省基层医院发展情况都非常缓慢。毕业后返回家乡黔西县在县人民医院工作。罗光恒对这个环境感到熟悉,他仿佛进入了自己的“舒适区”,“每天的日子就像是‘温水煮青蛙’,没有危机感。”罗光恒回忆。直到一次去贵州省人民医院的学习才刺激了他的上进心。“每天在省医学习和工作,我突然发现,省城医院的医师水平真高”。无论是硬件设施还是医生的临床水平,虽然与一线城市相比差距不小,但与县城相比那已经算是进入了一个完全崭新的阶段。在停不下来的忙碌中,罗光恒心里突然有颗种子萌芽了:当这样的医生其实挺好。


贵州省人民医院泌尿外科成员合影


在此之前,罗光恒走上从医这条路更像是一个子承父业的“大概率事件”。他父亲是四川人,年轻时恰逢原贵州省贵阳市卫生学校招生,便考到贵州,自此在黔西县安了家。罗光恒从记事起就知道父亲是一个医生,据他了解,父亲是黔西县的第一批医务工作者,那一批人中主治医生只有12名,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的到来为黔西县的医疗卫生事业打开了新局面。


那时,黔西县连胆囊切除都算大手术,由于人力资源紧缺,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都要父亲这一代人一手包办,在一台手术中更要承担许多项工作,抽血、化验、打麻醉、动手术……手术完毕还要忙着清洗器械、消毒、做病理切片。在罗光恒的童年记忆里,总是穿着白大褂的父亲每天都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有时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不然也不会在妹妹发高烧时,把来医院叫他回家的母亲赶回去:“你家孩子是孩子,别人家孩子就不是了?也不看看现在外面有多少小孩!”罗光恒记得,那天诊室外如往常一样排起长龙,母亲从“龙尾”挤到“龙头”,又从“龙头”挤了出来,脸上带着委屈和气愤。


当然,这些经历并未让罗光恒对医生这个职业产生反感,更多的时候反而是敬佩并自豪的。他的母亲也对他寄予厚望,希望儿子未来能成一个科学家,连他小时候看的小人书也专挑科学家的励志故事,居里夫人、爱迪生、陈景润……这些动人的故事,罗光恒看过不少,但或许是离他的生活太过遥远,始终没能从心底里打动他,科学与他没有交集。


罗光恒(右)与同事分析病例


直到24岁时的那次培训,罗光恒突然开了窍。他开始发奋努力,一头扎进书山题海里,就连去洗手间都会带一本专业书。继续读书的想法也正中母亲下怀,更是百般鼓励,为他提供最好的学习条件。功夫不负有心人,罗光恒像“开挂”了一样,2000年在遵义医学院读专升本,用了2年时间便拿到本科文凭,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上遵义医学院的硕士研究生,3年后再传喜讯,他成功考上了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的博士。2008年,罗光恒顺利完成博士答辩,来到贵州省人民医院成为一名泌尿外科的医生。8年,罗光恒从县城走到省城,完成从大专生到博士的蝶变。


如果你了解罗光恒的家庭,你会更感到惊讶。他的妹妹也是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的博士,还是贵州较早在《柳叶刀》上发表文章的人;他的妻子也是一位博士和教授。他们三人都在梅奥医学中心留过学,都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课题。这样看来,其实妻子和妹妹优秀更多,但这种一以贯之的优秀反倒没有引起过多关注,人们更爱听罗光恒的故事。罗光恒总说,之所以人们偏偏爱听他的个人经历,可能是因为他的故事足够励志:一个起点不高的人到了24岁照样可以为自己选一条最难的赛道,然后拼尽全力不停地追赶和学习。


30岁的挑战


梅奥医学中心(Mayo clinic), 于1863年在美国明尼苏达州创立,运营至今不仅积淀了深厚的文化,更集中了当下最先进的医疗设备、药品,以及来自全球的顶尖技术,时刻站在医学发展的最前沿。这里是全球医学生最向往的知识殿堂之一,也是罗光恒第二次“开窍”的地方。


罗光恒在梅奥医学中心


博士毕业后不到一年,他就争取到去上海交通大学博士后流动站学习和工作的机会。此时的罗光恒35岁,正处于人生的另一个迷茫期。过去这9年,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阅读、学习、积累临床经验,但博士后就是奋斗的终点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人生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人活于世不断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进入上海交通大学博士后流动站后第二年,他获得去梅奥医学中心交流学习3个月的机会。来到这个医学生们心之所向的顶级机构,校门口那句来自机构创始人威廉姆.J.梅奥的话映入眼帘:The glory medicine is that it is constantly moving forward, that is always more to learn.(医学的魅力不仅在于其持续的进步,总有更多的知识值得不断学习。)


这句话让罗光恒醍醐灌顶。他突然意识到,9年来所付出的努力就是为了弥补那些曾经被自己荒废的日子、赶上医学事业发展的步伐,但新的研究成果、新的药品、新的技术不断被发明,医学时时刻刻都在进步,博士后当然不是自己的终点,医学这条路上或许根本没有终点,只有无尽的挑战。



短短3个月,他在梅奥医疗中心收获了很多最新的经验和技术,也带回来许多新的疑问,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一项关于前列腺切除术后的修复细胞来源的问题。过去的100多年里,医学界普遍认为前列腺切除术后的修复细胞来源于膀胱,虽然20年前已有教授在做手术时发现采用其他办法能恢复得更快,但始终没有人说明个中缘由。罗光恒在梅奥医疗中心的图书馆里翻阅书籍时偶然发现一条相关专家提出的猜想,认为前列腺切除术后的修复细胞来源其实是前列腺组织,篇幅不长的论述勾起他强烈的兴趣,便一头扎进验证这一理论的研究当中。


10年。罗光恒在之后的10年间不断与这个课题较劲。他提出观点,遭到来自国内外医学界的反对;他撰写论文投稿,同样引来很多质疑声。一开始,在反对和质疑中罗光恒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但前列腺创面修复新理论与精准外科干预体系的课题依然在继续,他和上海、广东等地的专家组成团队共同研究,最终印证了自己当初的理论。这一理论的验证对于泌尿外科而言是一项不小的进步,不仅能为改进手术手法提供新的理论依据,更能极大地缩短术后恢复时间、降低并发症的发生率。


这项研究还让罗光恒得到一个额外的收获——习惯孤独。他在日常的工作中也是一个敢于挑战的人,常常提出一些让人不敢想的提议。2014年,他在贵州省人民医院做了一个算是里程碑式的手术。当时,有位病人的左侧肾脏上长了肿瘤, 瘤栓一直蔓延到心脏,患者活动都受到了影响。如果要切除肿瘤就必须把心脏和腹腔全部打开,并让心脏体外停跳,再完整切除肿瘤。在当时的贵州省人民医院来说,这个手术史无前例,但在全国来看,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早在1994年就做过了。“有专家说过,如果医生往前迈出有风险的一步,那可能会挽救一个生命和家庭。”他极力主张拿下这个手术。


罗光恒到基层开展扶贫工作


如今,这种手术已成为贵州省人民医院的常规手术,他也成为省内知名泌尿外科的“拆弹专家”。这个结果又让罗光恒感到满足。他的导师孙兆林教授常说:要能为贵州人民群众提供优质的医疗服务必须终生学习,终生奉献。导师严谨的治学态度潜移默化改变来自县城的这个年轻人。他突然感觉自己和父亲当年有些相似之处,父亲算是黔西县现代医疗的开创者,现如今,他有能力追赶上前沿的医学发展,对加快贵州的医学建设也应该担起冲锋在前的责任。


40岁的稳健


罗光恒的学习仍在继续。2015年,他带着许多问题重回梅奥医疗中心再学习了一年,也陆续在德国、日本、韩国等不同国家的医学院交流学习过,2019年又被北京大学的梁丽莉教授推荐到美国南加州大学的“将才工程”精英培训班。


“将才工程”是由中国工程院院士郭应禄教授在2001年初提出并启动的重点面对全国各大医院泌尿科主任及专业骨干进行高端培训的人才培养战略,被誉为泌尿外科的“黄埔军校”。在美国南加州大学中,中国的医学人才所表现出的刻苦和努力让当地医疗专家刮目相看,而从贵州来的罗光恒更让人感到惊讶,“将才工程”的主要策划人谢会文对他印象极为深刻,直言:“你改变了我对贵州的印象。”


罗光恒(左二)为患者治疗


2016年,首期“华医纵横榜——中国最具影响力医生排行榜”揭晓,贵州有3名医生名列其中,罗光恒便是当中最年轻的一位。此时的他已先后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项目、贵州省省级基金课题,并获得不少奖项,也出版了医学专著,论文更是发表了不少。


罗光恒认为自己是勤能补拙的典型。“想要成长为合格的外科医师,必须接受系统的科学训练,大量阅读文章、文献,站在全世界顶级专家的肩膀上向前看,在积累临床经验的同时阅读更多书籍, 在遵循医学原则的情况下形成独属于自己的一套经验和理论。”阅读是罗光恒生活的一部分,有的经典文献还会反复读很多遍:“经典之中,每句话都是经验和教训,只有读透了才能融会贯通。”不仅反复阅读,他在手术操作上也勤于练习,家里安装了腹腔镜训练器,为了一个膀胱尿道的吻合,每天2小时在家苦练一个月。


罗光恒操作达芬奇手术机器人为病人做手术


2020年,罗光恒45岁。曾有前辈对他说过,医生到了45岁时会感觉到了一个“坎”,这个“坎”是什么他却没有明说。但罗光恒很清晰地感受到,他年轻时总想与人一较高下的性格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病人感受的关注。


最近几年,罗光恒偶然意识到自己有个习惯,每次巡房时他总会主动与患者产生肢体接触,有时拍拍对方的肩膀,有时摸摸对方的肚子,患者出院时也会热情地握握手。其实在巡房时,大多数医生会因为避免院内传染而尽量不去触摸患者,但罗光恒却宁愿多做几次手部消毒也要这么做,因为患者因得到安慰而浮现出的笑意让他感到自己被信赖。过去,罗光恒并不认为自己受到父亲多大的影响,至少在医学研究上所取得的成果他早已超过了父亲,但当他伸出手安慰患者的瞬间,突然想起自己父亲过去面对患者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笑呵呵地伸出手来温和地为对方诊治。原来,把患者放在第一位的从医态度早在小时候便种在心上了。


身为主任医师的罗光恒在手术方面主要面对的是恶性肿瘤和尿路修复重建,这两项都是具有风险且相当复杂的手术,但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一味追求速度和完美,而是灵活运用各种指南和医学专著中的方法,并与患者充分沟通,在尊重患者个人意愿的基础上再提出专业意见,这种诚恳的态度获得了患者极大的信任。“如果你要问我什么时候感觉自己的辛苦是值得的,那一定是每次看到患者治愈出院时握着我的手笑着说‘谢谢’的时候。”罗光恒说。


贵州省人民医院泌尿外科的各种牌匾


在贵州省人民医院急门诊大楼13层的电梯出口处,一面墙上挂满了各种牌匾,每一块牌匾都是该院泌尿外科学科建设的里程碑;走廊上专门开辟了一面墙作为科室文化建设的园地,科室的Logo是一双手温柔地托起像树一样的人体器官,这还是按罗光恒的理念设计的。


罗光恒依旧每天保持着阅读和健身的习惯,甚至每天早上起床后也要抓紧在洗手间里的时间快速浏览PubMed (一个提供生物医学方面的论文搜寻以及摘要,并且免费搜寻的数据库),以掌握最新的医学专业资讯。他们团队一年要完成4000例手术,他亲自操刀的复杂手术则超过400台,每周有3天的时间都待在医院的手术室里,其余时间则是奔忙于各种课题研究、外出学习以及脱贫攻坚中基层医疗建设的指导和帮扶。 “医学永无止尽,只要我能多掌握一点点新的知识,用在患者身上他都能获得很大益处。”罗光恒前进的脚步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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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策划/李缨

文/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彭芳蓉

图/受访者提供

视频剪辑/彭芳蓉

刊头设计/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赵怡

文字编辑/向秋樾

视觉编辑/彭芳蓉

编审/李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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